“恢复”倪柝声——《主仆倪柝声》观影回应

 本来我是没有资格来谈倪柝声的,之所以谈是不得已。华导上次讲座时,王伟强牧师提议搞一次《观片会》。我想,应该邀请地方教会的弟兄姊妹参加才好,他们最有发言权。为此,我联系了倪柝声家乡福州最大的一间地方教会,得到的答复是:政策原因,不方便参与;我同时又联系了一间海外的地方教会,得到的答复更令人心寒:我们是属于xxx系统的,意思是与倪柝声并无关涉。我们都知道倪柝声是世界影响力最大的华人神学家,是建立了世界上最大规模华人教会的开创者,是真正“中华神学”的奠基人,他的著作译成了50种以上文字,在各国各宗派、教会中流行;台湾的郭明璋牧师将《属灵人》选为代表中国基督教文化面貌的十本著作第一,评价说:“对海内外过去和现在的教会属灵观都有重大影响”。但是,正如他的名字蕴含的意思一样,这位更残漏尽时分的巡夜人在历史中的身影是孤独的:倪同时也是受到政治批判、神学怀疑、异端指控和道德评判最多的人:他曾经被自己开创的教会误会罢免而默默顺服,以致多年后知道了真相的弟兄姊妹痛哭流涕将他迎回;他曾经被作为政府打击基督教的重点对象关押至死,但绝不在放弃信仰就释放回家的诱惑下有片时动摇;他的神学也曾经被美国正统的大公教会和神学院判为“异端”,但这些美国基督教领袖在仔细研究了他的神学体系和地方教会的信仰情况后写下《我们错了》的长篇研究报告,其中说:“这班人不仅是基督徒,在许多方面更是基督徒的楷模。这一群信徒在对基督的忠信及所受的训练上,要让大多数西方的基督教团体羞愧。他们经过火炼逼迫的试验,仍然坚定站住,以致被煅炼成基督的样式,感人至深。” 他也遭到同胞肢体的诟病,香港建道神学院院长梁家麟认为倪柝声神学是“反智主义”,不过梁的说法被当作是其给执政党的“投名状”,反而使其自取其辱。改革宗牧师唐崇荣称其为“华人的诺斯替主义者”;李建安批评他的三元论人性观是“以人为本”的中国传统思维模式;杨庆球认为是“高举基督的灵体,否定基督的整全性”的亚波里拿留主义;我认为这是因为改革宗强调真理、地方教会强调生命所带来的看见不同而不是立场之争。前些年施玮姊妹的《叛教者》中写到了倪柝声,对他的“罪人”部分描绘得深刻细腻,但对他的“仆人”部分就似是而非。虽然我并不完全理解倪柝声的神学思想,也不完全同意华导关于倪柝声的见解,但是我认为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两个字——“主仆”。我们今天已经走出了政治批判倪柝声的时代,当然也走出异端指控倪柝声的时代,但是,我们并没有走出道德消费倪柝声的时代,对于“主仆” 倪柝声,我们今天应该潜下心来研究他、学习他、纪念他。就此而言,我感谢华子鸽弟兄的《主仆倪柝声》。

记得十几年前我在华西圣约神学院授课时,法学家温晓丽教授不耻下问也来听课。有一天,温教授的一句话让我震惊了许久,她说:华人神学家,前有倪柝声,后有王怡。这是两个神学思想完全不同的神学家,来自两个可以说观念对立的宗派,甚至两人的气质、秉性也大相径庭,我相信,如果他们走到一起也一定会吵架。但是,温教授把他们放在一起,完全跨越了他们各自的宗派、时代、神学,因为他们身上最鲜明的不是这些,而是“主仆”——这是两位忠心的主仆,主大大使用的华人牧者!而且,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只为主争战,绝不为自己辩解——哪怕遭受各样的误解。

作为回应人,今天我并没有太多发言时间,我希望有一天能够与大家分享倪柝声对中华神学的贡献,今天就简单谈一谈他的“恢复”——我们也不妨“恢复”对他“属灵神学”的一点“初心”。倪柝声“属灵神学”是《圣经神学》——以《圣经》为依据,将神学每一细节与《圣经》核对,丢弃他自己认为不准确、不合乎《圣经》的教训和实行,恢复他认为准确的、合乎《圣经》的教训和实行。可以说,“恢复”这俩字就是他“属灵神学”的核心(他说“从十六世纪开始,神一直恢复不同的真理”。“主并不叫我们注意情形多糟,乃是叫我们看见他自己是谁。启示是恢复看见”《倪柝声文集》),正是通过这两个字,抓住了整本《圣经》的精神就在于三个恢复:恢复与神的关系,恢复人的圣洁本性,恢复没有罪污染的伊甸园。以《属灵人》为根基的“属灵神学”,重点亦不在神学思想上,而是在生活的应用上;换句话说,不是在“神学”上而是在“学神”上——它不是头脑的神学,乃是心灵的学神——这是和受恩教师传授给倪的“秘诀”。这是一种中国儒释道“修行”的“功夫”模式而不是西方传统的“系统神学”模式,从形式上更类似于孔子的《论语》。远方《倪氏神学的本质塈中国化的典范》一文评价到:“在中国基督教历史上,倪柝声神学的的地位与影响力是独立无一的,至今尚无人能够超越。即使是其最强烈的批评者,也承认‘在华人历史上,没有一位基督徒有倪柝声如此辉煌的成就,或发挥如此深远的影响。倘若孔子和正统儒学思想塑造了华人的思想模式的说法是正确的,那我们可以说倪柝声塑造了华人基督徒的思想模式。他的神学教导和他独创的那一套属灵词汇几乎成了所有中外华人基督徒的思想方式。’” “属灵神学”开创了中国特色浓郁的“实践神学”,因其专注于“属灵人”的造就,在中国基督教界向有贾玉铭的“道理”,王明道的“道德”,倪柝声的“道路”并称。

我们以他影响最大、争议也最多的“三元论”作例子,来看他的“恢复”。“人论”是传统基督教系统神学的一个构成方面,由于倪柝声的“实践神学”是从人的造就出发的,所以在他的体系里拥有更加重要的位置。他按照《帖撒罗尼迦前书5:23》和《希伯来书4:12》使用过的概念,将人性分为灵、魂、体三个部分。倪柝声认为,构成人的灵、魂、体三元素中,身体与物质世界接触,是“世界的知觉”;魂是人格的生命,反映人的独特性,是“自己的知觉”;灵是人与神产生关系的部分,是“神的知觉”,三者功用不同(正统改革宗神学认为他的三元素中的魂不是出自神所造而反对他的“三元论”)。其实,三元-二元只是神的道在东西方不同文化环境中的处境化表达。在基督教早期,普遍认同“三元论”,如游斯丁、爱任纽、奧利金这些东方教父具有这种认识显然出于他们东方式的思维方式;而混合了很多东方思维的诺斯底主义相信灵、魂、体所构成的人是小宇宙,与神灵界、七行星界和地界所构成的大宇宙相对应,将“三元论”引入了歧途。在此之后基督教主要在西方传播、发展,其神学思想极大地受希腊哲学的影响(如亚里士多德和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魂属于物质,主导思想、欲望和意志;反之,柏拉图又认为魂是非物质的独立存在,其实这些思想都是有悖于《圣经》的),出于西方教父的思维方式,“二元论”成为主流的观念(奥古斯丁时期)与唯一正确的观念(加尔文以后),“三元论”被当作“诺斯底主义”“异端的温床”被大公教会定罪(诺斯底主义认为自己的魂的苏醒就等同于上帝的灵)倪柝声作为“东方神学家”,将《圣经》的“人论”又“恢复”为三元。他的“三元论”不仅仅是对古教父“三元论”的“恢复”,更是加入了中国元素的“说明”。他运用儒家“命---教”,佛家“肉身-性命-涅槃”,道家“臭皮囊-内丹-羽化”等修行思路来观察人的造就过程,对《约翰福音》《罗马书》《哥林多前书》中的“肉身”“性命”“生命”(灵命)“永生”“灵魂”“圣灵”等概念准确把握和明晰解析,把《约翰福音》和保罗书信中的“人论”挖掘出来,创造了别具一格“属灵神学”的“人论”(因为探讨人论,也使用儒家修身养性的观念,因此被一些“正统”神学家讥为“以人为本”的神学,其实应该称为“造就属灵人的神学”)。在倪柝声看来,神造人的体是用物质,造人的魂是用精神,而造人的灵是用神自己的灵,“灵的重生”、“魂的更新”和 “体的得胜”三个方面实质是鼓励基督徒通过“治死”有罪的“魂”和“体”,来激活尚未重生的“灵”,并以此作为获得救恩的起点。而这三者中,最根本的是作为“神的知觉的灵”:“灵本来是全人中最高的部分,魂和体都服从它。在正当的光景,灵像主妇,魂像管家,体像仆人。主妇有事交给管家,管家转命诸仆分头去作。主妇在暗中发命令,仆人乃是从管家接受命令。在表面上好像管家是一切的主人,但实在的主人,乃是主妇。不幸人堕落了、失败了、犯罪了,以致灵、魂、体,原始应有的正当秩序,也散乱了”。也就是说,他的“三元论”并不像一些人批评的那样是“人本主义”的,而是真真切切“神本主义”的,而且,如果我们用他的“三元论”来反观中国人的灵命状态,显得是那样的恰如其分。但是,也正因为受到东方宗教文化的影响,他对“身(肉)体”的理解偏离了《圣经》“神看着原是好的”的原意,把“罪”先念地绑在了“肉身”上。在《属灵人》中他说:“如果有人来问我们说 ,假如基督今天还带着肉体,活在地上,像当初十二个使徒所认识的那样,你喜欢不喜欢?我要回答说,我个人一点都不喜欢 ,因为对我今天没有多大用处 !如果拿撒勒人耶稣今天在这里 ,我们也不能到他里面去;不能,因为他带着肉体。他不能带着那个肉体进到我们里面来,我们也不能进到他那个肉体里面去!这就是我们所重看的一点——基督必须解脱去他的肉体!……他借着死,解脱了他的肉体,就进到灵里面。我并不是说基督复活之后没有身体,我是说,基督在复活之后,成为灵了。现在他也有灵,有魂,有身体,但却是住在灵里面”,因此 “我们可以认识一位在肉体里的基督,又可以认识一位在灵里的基督。有的人以认识肉体的基督为宝贝,其实认识那位在灵里的基督更宝贝。在灵里的基督,就叫我们能到他里面去,也能叫他到我们里面来,叫我们和他有密切的合一。” 李锦纶在《对中国教会人观的系统性反省》一文中认为:倪氏的三元人观正好能与中国深层文化衔接,因此对中国教会产生巨大影响;赵天恩牧师也认为“与中国的内圣外王一拍即合”; 林荣洪评论到: “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担负了世人应受的刑罚,祂的灵、魂、体都一同受苦;除了肉体的痛苦外,祂的魂由于自觉的意识饱尝十字架的羞辱,祂的灵与上帝分离,在十字架上,圣子被圣天父完全弃绝。这行动是世人难以想象的:三而一的真神在神格中有绝对彻底的沟通,但为了承担人的罪恶,圣天父弃绝祂的儿子”(《倪柝声的属灵神学》);谢文郁也说:“就汉语神学界而言,倪柝声的人观是至今为止唯一具有系统化建构的神学体系。。。倪柝声的人观是一种对《圣经》关于人的相关论述的解释性理解。这种理解有一个明显的倾向性,即:从《圣经》的角度理解人的结构以及生存方式,并建构一种符合《圣经》的人观,给信徒提供一种实践性的生活指导。这是一种在汉语语境中的建构性神学体系,其概念界定、命题关系、以及对中国人的生活切身性都相当到位且前后一致。”(《倪柝声的人观:传统和诠释》)可以看出,虽然倪柝声的“三元论”受西方闭关兄弟会的影响,但他的切入视角、思想资源、思维方式都是东方式的,真正是对被判为异端的东方古教父思想的“恢复”,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粹在基督教神学里的“恢复”。倪柝声认为建构一个正确的生命观对于基督徒的生活来说是至为关键,他走的不是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形上论证”路线,而是初代教会的“生命经历”路线。他认为“属灵的基督徒”就是“一位让圣灵在他的灵里运行的基督徒。他接受有人位的圣灵,居在他自己的灵里。他让圣灵所赐的生命供给他以一切行事为人的能力。他乃是支取圣灵的能力,以生活在世上的。他生活在地上,不寻求自己的意思,乃是寻求他主的意思;他在事奉神的事上,不凭着自己的聪明,而有什么打算、计划、和布置;同时,他所有生活的原则,不再受情感的支配和影响,乃是冷静的在灵中活着。”(《属灵人》)。《属灵人》操練“因信而活”(《羅117》)、“憑信而立” (《林後124》)和“因信而行”的“属灵生活”,造就了一批中国传道人。陳希曾评论到:“在已過80年的今天,遠東許多基督教事工者人都受其影響。 華語世界大多數有心尋求的基督徒,都從他的文字得著屬靈的糧食和生命的供應”(《屬靈古典名著評介》)。李绵纶也认为:目前华人教会中约有 70 以上的基督徒直接或间接地受到了灵 、魂 、体三元论的影响(《永活上帝生命主:献给中国的教会神学》)。倪柝声的“三元论”运用修身养性思维的一个副作用,就是贬损“大公”传统的神学研究和文化批判,认为这些只是属魂的活动,不能摸到灵;他认为只有使外面的人完全破碎,让灵与圣灵一起出来,才能触摸到生命(为此他又被称为“道家基督徒”)。

    倪柝声在三十年代写的一首诗歌,是他对他的主的倾述,恰似他一生的写照,我就以诵读这首诗来结束今天的回应:“让我爱而不受感戴/让我事而不受赏赐;让我尽力而不被人记/让我受苦而不被人睹。只知倾酒,不知饮酒;只想擘饼,不想留饼。倒出生命来使人得幸福/舍弃安宁而使人得舒服。不受体恤,不受眷顾/不受推崇,不受安抚;宁可凄凉,宁可孤苦/宁可无告,宁可被负。愿意以血泪作为冠冕的代价/愿意受亏损来度旅客的生涯。因为当祢活在这里时/祢也是如此过日子/欣然忍受一切的损失好使近祢的人得安适。我今不知前途究有多远/这条道路一去就不再复原;所以,让我学习祢那样的完全/时常被人辜负心不生怨。求祢在这惨淡时期之内/擦干我一切暗中的眼泪;学习知道祢是我的安慰/并求别人喜悦以度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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